恐马不能前,所以二老爷说过

却说建德县捕快头儿,自从荐在船上充当一名伴当,又自己改了名字,叫做高升。从来做官的人没有不巴结升官的,所以他就取了这个名字。果然合了鲁总爷之意,甚是欢喜。但是胡统领虽然平定了土匪,仍旧驻扎此地,办理善后事宜,究竟没有什么大事情,多则一月,少则半月,只等上头公事下来叫他回省,他就得动身。鲁总爷自然也跟了同去。高升是新来的人,纵然办事勤能,主人欢喜,然未必就肯以腹心相待。捕快心内好不踌躇。却喜这鲁老爷是粗卤一流,并有个脾气,是最喜欢戴炭篓子①,只要人家拿他一派臭恭维,就是牛头不对马嘴,他亦快乐。高升是何等样人,上船一天,就被他看出苗头,因此就拿个主人一顶顶到天上去:主人想喝茶,只要把舌头舐两舐嘴唇皮,他的茶已经倒上来了;主人想吃烟,只要打两个呵欠,他已经点了灯,并打好两袋烟,装好伺候下了。诸如此类,总不要主人说话,他都样样想到,样样做到。试问这种当差的,主人怎么不欢喜呢?
  ①炭篓子:高帽子。
  一等等了三天。这天晚上,高升正在舱内替总爷打烟。总爷同他闲谈,问起:“庄大老爷衙门里有多少人?你从前跟谁的?他怎么拿你荐给我呢?”高升见问,即景生情,便一一答道:“庄大老爷的人口,叫多不多:一个二老爷管理帐房,是顶有钱的。两个少爷,大的是太太养的,小的是姨太太养的。一个小姐,是前头大太太养的,去年出的阁;姑爷就招在衙门里,小的本来是伺候二老爷的;因为同姨太太的老妈拌了嘴,姨太太在老爷跟前说了话,因此老爷不叫二老爷用小的。小的伺候二老爷已经六七年了,并没有一点错处,二老爷心上过不去,所以同老爷说了,荐小的来伺候总爷的。”鲁总爷道:“用熟了一个人,走掉了是很不便的。”高升道:“正是这句话,做家人的伺候熟了一个主人,也不愿意时常换新鲜。所以二老爷说过,倘若小的找不到好地方,过上一两月,等老爷消消气,仍旧叫小的进去。现在小的伺候了总爷,有了安身之处,也就不想别的了。”鲁总爷道:“二老爷管帐房,他一年能有几个钱?”高升道:“少则一二千,多则三四千。”鲁总爷道:“据你说来,他管上十年帐房,手里不要有两三万吗?”高升道:“进帐是好,只可那惜来的多,去的多,不会剩钱。”鲁总爷道:“这是甚么缘故?”高升道:“我们这位二老爷顶欢喜的是买翡翠玉器。一个翡翠搬指三百两,他老人家还说‘价钱便宜无好货’。只要东西好,他却肯花钱。又最喜的是买钟表,金表、银表、坐钟、挂钟,一共值八千多两银子。你只要有表卖给他,就是旧货摊不要的,他亦收了去。他自己又会修表,修好了永世不会坏的,所以他要这个。若不是为这两桩,他一年到头,老大要多两个钱哩。”鲁总爷听了他话,不觉心上一动,仍旧按下。高升亦不再提。打完了烟,睡觉歇息,一夜无话。
  到了次日,高升叫他伙计拿了五件细毛的衣服到船上来兜卖。价钱很公道,估了估足值四百多块钱,卖主只讨二百两银子。鲁总爷一还价,一百六十块钱,后来添到二百十块买成。鲁总爷箱子里只剩了五十几块钱,因钱不够,同高升商量,先付他五十块,其余等月底关了饷来补还他。那人答应,把东西留下,但是五天之内,必须算钱,等不到月底。鲁总爷一想,横竖有别的东西可以抵钱,看来断不止此数,于是答应他五天来取钱。五十块钱由高升点给他。高升留心观看,又与文大老爷失去的洋钱图书一样。当下也不作声,交付来人而去。这天鲁总爷买着便宜货,心上非常之喜,颠来倒去看了几遍,连说便宜。高升道:“这个人我认得他的。他家里从前很有钱,有的是东西。一百钱的东西,时常十个、二十个钱就卖了。如今被他尝着了甜头,包管他明天还要来。等他明天再来的时候,大大的杀杀他的价钱,买他些便宜东西。”鲁总爷道:“要买便宜货,要有现钱方好。”高升道:“他认得我,不要紧,刚才不是小的同他熟识,他肯把衣服留下,拿了五十块钱就走吗?”
  鲁总爷不语,心上思量。过了一会子,躺下吃烟,趁着高升替他烧烟的时候,就同他商量道:“我有一件事情要托你去办。”高升忙问:“有什么事情差小的去办?”鲁总爷道:“不是你说的,你们庄二老爷欢喜买翡翠玉器,还有甚么洋货钟表吗?”高升道:“是。可惜没有这些东西;如果有在这里,我拿了去包管一定成功。只要东西好,而且可以卖他大价钱。”鲁总爷听了,非常之喜,低声向他说道:“这些东西现在我有。”高升道:“总爷既有这些东西,何不早说?”鲁总爷道:“你来了能有几天?我以前何曾晓得你们二老爷喜欢这个?”高升道:“有了这个,包管拿去就换了钱来。”鲁总爷道:“但是我的东西好,不晓得他识货不识货。”高升道:“跟二老爷时候久了,这些东西天天在眼里经过,虽不全懂,也还晓得一二。”鲁总爷道:“如此更好了。我于这上头也有限。这些东西是个亲戚托我替他销的,且拿出来替他估估价钱,免得吃亏。”
  一头说,一头便取出钥匙,开了箱子,搬出那几件东西来:一个搬指,一个金表。鲁总爷开箱子的时候,像怕众人看见似的,先把众人一齐差了出去,只把高升留下。等到东西取出,高升拿到手里一看,恰恰与文大老爷失单上开的一样。他看了又是喜,又是气;喜的是真赃实犯,果不出我之所料;气的是这班不长进的老爷,干此下作营生,偏会偷偷摸摸。现在东西已经被我拿到,意思就要想声张起来。后来一想:“本官前头如何吩咐,设或闹的不得下台,大家的面子不好,不如且隐忍起来,等到回过本官再作道理。”当下不动声色。等鲁总爷把东西拿齐,仍旧把箱子锁好。只见他拿个搬指套在大拇指头上,对着高升说道:“这个绿玉的颜色倒很好看,同这只金表,你估估看,能值多少钱?”高升肚里好笑,笑他不认得翡翠,当作绿玉。又把表擎在手里,转动表把,旋紧了砝条,又揿住关捩①,当当的敲了几下。鲁总爷听见金表会打得有响声,心上觉得诧异,肚里寻思:“怎么金表会打得响呢?不要是个小钟罢?”高升拿东西翻来复去看了两遍,因问总爷:“要个甚么价?”鲁总爷道:“你说罢。”高升道:“据小的看起来,一个搬指要他一千五。”鲁总爷道:“一千五百块?”高升道:“一千五百两。”鲁总爷把舌头一伸道:“要的太多了!不要吓退他不敢买,弄得生意不成功,就是少些也不妨,好歹由你去做。这个表呢?”高升道:“这个表是大西洋来的,在这里总得卖他三百块。”鲁总爷道:“不要亦嫌多罢?”高升道:“多甚么!小的此刻拿了去,包管总有一样成功。”鲁总爷听了他言,心上虽非常之喜,然而总不免毕卜毕卜的乱跳。把两件东西郑重其事的交代了高升。
  ①关捩:机关。
  高升接过,用手巾包好,揣在怀里。又伺候总爷过足了瘾,然后辞别上岸,先寻到文七爷船上,托管家舱里去回说:“县里上回派来查东西的捕快,有话要面禀大老爷。”文七爷吩咐叫他进来。捕快进舱,先替文七爷请过安,垂手站立一旁。文七爷就问:“东西查着了没有?”捕快道:“回大老爷的话:小的自蒙本县大老爷派了这件差使,日夜在心,城里城外统通查到,一点影子都没有。好容易今天才查到。”文七爷一听大喜,忙问:“东西在那里寻着的?”捕快暂时不肯说出,但回得一声是:“在船上拿到的。请大老爷看过是与不是,小的再回去禀知本县大老爷。”一面说,一面将东西取出,送到文七爷手里。文七爷道:“别的尚在其次,就是这个搬指是我心爱之物。你看这个绿有多好!如今化上三二千块钱没有地方去买。你居然能替我查到,这个本事不小!停刻我同你们庄大老爷说过,还要酬你的劳。这个贼现在那里?”捕快道:“这个贼就在这里。赃虽拿到,然而这个贼小的不敢拿,等回过本官,还要回过统领,才好去拿他。”文七爷道:“想是这个贼本事很大,你吃他不了?”捕快但笑不言。文七爷将东西看了一遍,仍旧拿手巾包好。捕快接了过来,又回道:“小的此刻就要进城到本县大老爷前去报信,明天再来回大老爷的话。”文七爷点点头儿。
  捕快辞别进城,禀知门稿,转禀本官。庄大老爷一听是鲁总爷做贼,甚为诧异,便说:“真赃实犯,难为他查着。但是这事情怎么办呢?”当时先把捕快传了进去,问他怎么查到的。捕快据实供了一遍,又说:“原赃已送到文大老爷那里看过,的的确确是原物。现在请大老爷的示,怎么想个法子办人?”庄大老爷听了无话,满腹踌躇,便问:“你同文大老爷说出偷的人头没有?”捕快道:“小的没有禀过大老爷,所以没把人头说给文大老爷知道。”庄大老爷道:“好好好,幸亏你没有说给他。毁了一个鲁总爷事小,为的是统领面子上不好看,而且也不好去回。倘若被他说两声‘我带来的人都是贼’,请问你还是办的好,还是不办的好?依我意思,先把文大老爷请了过来,拿话告诉了他,大家商量一个办法。你先下去,回来我同文大老爷说过,自然有赏的。至于那个姓鲁的,也不能如此便宜,且给他点心事担担。就是东西拿了出来,难道一百五十块钱就给他白用吗?”捕快诺诺称是,又谢过大老爷的恩典,方才退了下去。
  这里庄大老爷便差人拿片子到城外去请文大老爷,说是东西查到,请他进城谈谈。不多一会,文七爷果然坐着轿子进城。才跨下轿,便对庄大老爷说道:“你们建德县的捕役本事真大,我的东西居然查到。”庄大老爷道:“你老棣台的东西,敢查不到吗?”一头说,一头坐下。文七爷道:“老把兄,你又取笑了。东西有了,我得还你的钱。”庄大老爷道:“我的钱,老棣台尽管用,还说甚么还不还。”文七爷道:“我的东西有了,自然要还你的钱。”庄大老爷道:“你的东西虽然有了,但是那一百五十块钱还无着落。”文七爷道:“这两件有了,我已心满意足了。百把块钱算不了事,注着破财,譬如多吃十来台花酒,就有在里头了。倒是这个捕快本事真好,我想赏他一百银子,回来就送过来。现在贼在那里?据捕快说起来,东西虽然有了,然而人不好办。这是什么缘故?我们总得办人才好。”庄大老爷道:“正是为此,所以要请你老弟过来谈谈。现在这做贼的人,你猜那个?”文七爷道:“那天那位赵不了赵师爷,的的确确在我手里借去五十块钱,送他相好兰仙。后来都说是兰仙作贼,就此冤枉死了!那两天我的事情很忙,所以没理会到这上头,等到事过之后,我才知道。这位赵老夫子,可怜他爱莫能助,整整哭了三天三夜。现在有了真赃,就有实犯,等到把贼拿到,也好替死者明冤。”庄大老爷道:“老弟,那死的婊子也顾他不得了,如今我们且说话的。”文七爷道:“人命官司,救生不救死,这是我们做州县官的秘诀。但是这件事情既不是人命官司,怎么说到这个?到底是甚么人做贼?你快说了罢!”
  庄大老爷到此,方把捕快如何改扮,鲁某人如何托他销东西,因之破案,并自己的意思,说了一遍。又说:“如今愚兄的意思,不要他们声张出来。姓鲁的交情有限,为的是统领面子上不好看。”文七爷一听说是鲁某人做贼,嘴里连连说道:“他会做贼?……我是一辈子也想不到的了!实在看他不出!”庄大老爷道:“当过捻子的人,你知道他是甚么出身?你当他做了官就换了人,其实这里头的人,人面兽心的多得很哩!”文七爷听了无话,歇了半晌,方说道:“老哥叫他们不要声张,这主意很是。一来关于统领面子,二来我们同寅也不好看。我只要东西寻着就是了,少了百把块钱也不必追他了。但是老哥要叫了他来说破这件事情。兄弟同他是同事,当着面难为情,等兄弟走了,你去叫他。”庄大老爷道:“不把他弄了来,叫他担点心事,亦未免太便宜他了。”文七爷道:“正是。”当下又说了些别的,方才告辞出城。这里庄大老爷果然等他去后,才差人拿片子请鲁总爷进城。
  且说鲁总爷,自从高升拿着东西上岸,约摸已有三个时辰,不见回来,心上正是疑惑。忽见建德县差人拿片子来请他进城。说是有话面谈,究竟贼人心虚,不觉吓了一跳,忽然想到:“文某人东西失窃,曾在县里报过,现有失单。不该自不检点,听凭高升一面之言,将东西送到他兄弟那里。设或被他们看出,如何是好!”想到这里,心上一似滚油煎的,直往上冲,急的搔头抓耳,走头无路。既而一想:“文老七少掉的洋钱,大众都说是兰仙偷的。如今兰仙已死,当了灾去,没有对证,案子已了,人家未必再疑心到我身上。东西送去,人家只顾辩论好丑,或者不至于理会到这上头,也论不定。”想到这里,心上似乎一松,又想:“我同县里,却同他见过几面。他请我吃饭,我亦扰过他。彼此总算认得,或者有别的事情,也未可知。”一面想,一面换了衣服,坐了首县替统领二爷办差的小轿,一路心上盘算。
  进了城门,到得县衙,轿子歇在大堂底下。一个兵把名帖投了进去,半天不见出来。他在轿子里急的了不得,又叫一个兵进去探信。谁知只有进的人,不见出来的人,这真把他急死了!自想:“早知如此,极应该托病不来。如今懊悔已迟!”于是自己下轿,踱进宅门,探听光景。谁知劈面遇见一人。你道这人是谁?却是建德县的门政大爷。鲁总爷不认得他,他却认得鲁总爷。见面之后,便说:“总爷来了。我们敝上现在有要紧公事同师爷商量,请总爷先在外头坐一会再进去。”一面说,一面便在前头引路。鲁总爷摸不着头脑,只得跟了就走。一走走到门房里坐下,那位大爷就进去了。亏得鲁总爷门房是坐惯的,倒也并不在意。谁知等了好半天,不见有人来请,心中疑惑不定。又等了一会,只见那个门政大爷从里头出来,吩咐:“传伺候,老爷坐堂。”鲁总爷愈觉惊疑。停了一刻,又见催问:“城外文大老爷的爷们,还有船上死的婊子的尸亲,来了没来?”底下回称:“已经催去了。”鲁总爷听了,直吓得汗流满体!只听门政大爷又说:“老爷传捕快上去问话,叫他把那查着的翡翠搬指、打璜金表一齐带上来。”话言未了,随在玻璃窗内看见一个人,头戴红缨帽子,走了进去。起先鲁总爷听见里头要搬指、金表,已经魂不附体,及至看见进来的这一个人,不觉魂飞天外,头晕眼花,四肢气力毫无,咕咚一声,就坐在一张凳子上,心上恍恍惚惚,也不知是醉是梦,又不知世界上到底有我这个人没有。你道为何?只因这个进来的戴红缨帽子的捕快,不是别人,正是他自己托销东西的高升。到此方悟:他们串通一气,冒充伴当,骗出赃物,自不小心,落了他们的圈套。回想转来,直觉无地自容,恨无地缝可以钻入。
  坐了半天,刚正有点明白,门政大爷也进来了。只见他陪着笑脸说道:“敝上公事未完,又有堂事,倒教总爷老等了!”说完了话,却朝着他笑。鲁总爷呆呆的望着他,也不知说甚么方好。想了半天,才说得一句:“你们老爷坐堂,为件甚么事?”门政大爷道:“总爷是做官的人,还有甚么不明白的,我那里晓得?”说完了,又朝着他笑。鲁总爷到此,知道事情已破,有点熬不住,只得苦了他那副老脸,从凳子一站就起,跟手爬在地下,绷冬绷冬的乱磕头,嘴里不住的说道:“大爷救我!大爷救我!”那门政大爷本来是朝着他笑的,不提防他忽然跪下磕头,还是回磕的好,还是扶他起来的好?一时不得主意,忙了手脚,只得也跪在地下,双手去扶他,嘴里说:“我是什么人,怎么当得起总爷下跪!快快请起,有话好讲。”鲁总爷只是不肯起,一定要他答应。
  两人正在相持的时候,忽然又有一个人手掀帘子进来。一进门,便哈哈大笑道:“这是那一回子的事,在这里下跪!”那一个门政大爷一见这人,赶忙起来站在一旁,垂手侍立。鲁总爷抬头一望,见是庄大老爷,真羞得满脸通红,亦站了起来,低头不语。庄大老爷道:“你来了这半天,他们为我有公事,亦没有进来回,倒叫你老兄好等。”一面说,一面把鲁总爷拉了就走。谁知鲁总爷的两条腿犹如棉花一般,一步捱不上三寸。庄大老爷便叫跟班的搀着他走。一搀搀到花厅上,分宾坐下。先同他说了半天的闲话,鲁总爷方才渐渐的醒转来,但是除掉诺诺称是之外,其他的话一句也说不出。又歇了半天,心上转念头,要探探庄大老爷的口气。无奈庄大老爷总不提及此事,但一味的敷衍。鲁总爷急了,想来想去,别无法想,只得仍旧跪下,口称:“兄弟该死!求你老爷高抬贵手!”庄大老爷假作不知,忙问:“什么事情要行此大礼?快请起来!”鲁总爷道:“你老爷不答应,兄弟就跪在这里,一世不起来!”庄大老爷道:“到底什么事情?我竟其一点也不明白。”鲁总爷道:“你老爷差了捕快来私访我的,你老人家还有什么不晓得。”庄大老爷道:“这更奇了。我何曾叫捕快来私访你?你老爷有什么事怕捕快?你越说我越糊涂了!”鲁总爷只是跪在地下,不肯起来。庄大老爷只是催他起来,催他快说。鲁总爷道:“丑媳妇总得要见公婆的,索性我自己招罢。这事情原是我一时不好,不该拿文某人的东西。如今东西呢,已经在你老人家这里了:我自己知道错处,只求你老爷替我留脸,我情愿拿东西还他。一辈子供你老爷的长生禄位,也不敢忘记了你!”说罢,又连连磕头。
  庄大老爷听到这里,便也直立不动,等他磕完了头,故意板着面孔,说道:“我当是谁做贼,船上人是没有怎么大的胆子,原来就是你阁下。你阁下也不至于偷偷摸摸。自从姓文的失了东西,统领以为是他带来的人,一定要我办贼;我办贼不到,统领跟前不知受了多少申饬。姓文的又时时刻刻来问我要钱。我弄得没有法子想,私底下已经送过他五百两,他还嫌少。现在既然是你阁下拿的,这话更好说了。你是统领带来的人,同姓文的又是同事,他们没有不照顾你的。我只要把你送到统领跟前,卸了我的干系。我们都是熟人,我又何必同你为难呢。你快快起来,我们一齐出城。”鲁总爷听了这话,真正急得要死,只是跪着哭,不肯起来。庄大老爷道:“这桩事说起来我也不相信。你阁下还怕少了钱用,要干这营生?现在是被他们捕快拿着的。我肯照应你,替你瞒起来不说破,他们一般小人,为你这桩事情,每人至少也捱过二三千板子,现在真赃实犯,倒被我不声不响的放掉,我于他们脸上怎么交代得过?如此下去,以后还要办案不要办案?你也是做官的人,应该晓得兄弟的苦处。”
  鲁总爷见庄大老爷不肯答应,急得两泪交流,口称:“家里还有八十三岁的老娘,晓得我做了贼,丢掉官是小事,他老人家一定要气死的,岂不是罪上加罪!现在没有别的好说,总求你大老爷格外施恩A我将来为牛为马,做你了儿子孙子也来报答你的A”庄大老爷见他说得可怜,心上想:“这半天也够他受用的了。有娘无娘,不必信他,从来犯了罪的人都是如此说法。因为还有公事,倘若耽搁下去,外面张扬起来,反不好办;不如趁此收篷,算他运气好,便宜他这遭就是了”想了半天,便长叹一声道:“唉!既有今日,悔不当初。我本来不要难为你的,但是文某人少的钱总得补上,我已经替你送过他五百两银子。还有捕快,他们辛苦了一番,不能不赏他几个钱,至少一百两。难道这个钱真果要姓文的出吗?”鲁总爷道:“实实在在只拿他一百五十块钱,那里得五百两。”庄大老爷道:“这个我也不知道,你去同他当面辨个明白也好。”鲁总爷道:“承你老爷恩典,我还有甚么辨头。只求宽限几个月,等我关了饷来拔还就是了。”庄大老爷又叹一口气道:“说来说去,总是呈上家的钱晦气,你欠人家的钱,一定要关了饷来拔还,这几个月的兵吃甚么?不是我说句得罪你的话:你们这些做武官的,直结儿没有一个好东在里头!一旦国家有事,怎么不一败涂地呢!我好人做到底,也不管你这些闲事。但是我付出的五百两,口说无凭,须得写张字给我。文七爷跟前我去替你抗,说得下,说不下,碰你运气。这赏捕快的一百两你今天要拿来的,叫他们多少赚两个,也好堵堵他们的嘴,免得替你在外头声张。”鲁总爷为这一百银子虽是为难,听了庄大老爷的话,不得不唯唯遵命。又重新叩头谢过恩典。庄大老爷叫签稿替他起了一张稿子,叫他亲自照写。只见他捧笔在手,比千斤石还重,半天写不上三个字,急得满头是汗。庄大老爷等的不耐烦,叫签稿代写,叫他画了十字。庄大老爷收起,就叫签稿送他出去。
  鲁总爷谢了又谢,跟着签稿出来,又朝着签稿作揖。一出宅门,瞥面遇见捕快,赶上来叫了一声“总爷”,又笑着说道:“高升是来伺候总爷的。总爷还是坐轿回去,还是骑马回去?”这一声,更把他羞的了不得,赶忙又替捕快作揖,说:“诸位老兄休得取笑了!”捕快又道:“总爷可到小的家里坐一回去?”总爷道:“不消费心了。停刻我就叫人送来。还有那天的皮货,一块儿拿过来。”一面说,一面朝诸人拱拱手,匆匆忙忙上轿而去。庄大老爷便写一封信,随着起出来的赃送给文七爷,告诉他办法。文七爷自是欢喜。因为鲁总爷是同寅,也就和平了事。当赏捕快一百两银子,就交来人带回。又另外赏了来人四块洋钱。庄大老爷接到回信,又叫捕快到船上叩谢过文大老爷。鲁总爷回船之后,东拼西凑,除掉号褂、旗子典当里不要,其他之物,连船上的帐篷,通同进了典当,好容易凑了六十块钱。自己送到县衙,苦苦的向门政大爷哀求,托他转禀庄大老爷,请把六十块钱先收下,其余约期再付。庄大老爷听说,也只好一笑置之。鲁总爷又叫跟来的人把皮统子送还了捕快。又当面约捕快吃饭,过天在那里叙叙,说:“我们那里不拉个朋友。”捕快道:“我的总爷,只求你老人家照顾俺,不要出难题目给俺做,本官面前少捱两顿板子,就有在里头了!甚么请酒,请饭,倒不消多费的。”鲁总爷一听这话,明明是奚落他的,脸上不觉一红。彼此无话而别。
  自此以后,鲁总爷总躲着不敢见文七爷的面,倒是文七爷宽洪大量,等到没有人的时候,把他叫了来,反把好话安慰他。当下鲁总爷虽不免感激涕零,但是转背之后,心上总觉得同他有点心病似的,此乃晚近人情之薄,不足为奇。按下不表。且说浙江巡抚刘中丞,自从委派胡统领带了随员,统率水陆各军,前往严州剿办土匪,一心生怕土匪造反,事情越弄越大,叫他不安于位,终日愁眉不展,自怨自艾。心想:“怎么我的运气不好,到了任就出乱子!”不时电信来报,今日派的兵到了那里,计算日子,某日可到严州。胡统领未到严州的头一天,又有急电打来:“访得匪势猖狂,不易措手。”他老听了格外愁闷。随后忽听得说,大兵一到严州,把土匪都吓跑了。他老还不相信,后来接到胡统领具报出师搜剿土匪日期电报,方把一块石头放下。过了一天,又得“一律肃清”的捷电,中丞非常之喜。藩、臬以下,齐来禀贺。中丞随发一电奖励胡统领,允他破格奏保。歇了两天,齐巧胡统领把剿办土匪详细情形禀了上来,附有禀请随折奏保异常出力人员折子一扣。中悉看过无话,就把文案老总戴大理传了来,叫他速拟折稿,告诉他说,无非是叙述土匪如何狂獗,“经臣遴派胡某人往巢捕,刻幸仰仗天威,一律肃清。所有在事员弁,实属异常奋勇,得以迅奏肤功,相应请旨将该员等照单奖励”各等语。随手就把胡统领开来的单子也交给戴大理,叫他照写。
  戴大理接在手里一看,单子上头一个就是周老爷的名字,心上便觉得一个刺。一时想不出主意,也不便说甚么,只得退了下来。回到文案处,一面提笔在手,一面想摆布周老爷的法子,心想:“不料这件事倒便易他了。然而我的心上总不甘愿。但是现在这人是胡统领保的,要顾统领的面子,就不好批驳他;若要批驳他,就于统领的面子不好看。”想来想去,甚是为难。等到奏折做好一半,烟瘾上来,躺下过瘾。拿过稿子复看一遍,起先无非把土匪作乱,叙得天花乱坠,好像当年“长毛”造反,蹂躏十三省也不过如此。折中又叙:“经臣遴委得候补道胡统领,统带水陆各军,面授机宜,督师往剿,幸而士卒用命,得以一扫而平。”隐隐间把自己“调度有方”四个字的考语隐含在内。看到此间,忽想起:“这件事情应得侧重中丞身上着笔,方为得体。中丞不能自己保自己,只要把话说明,叫上头看得出,至少一定有个‘交部从优议叙’。如此一做,胡统领便是中丞手下之人,随折只保他一个,其余的统归大案,方为合体。大案总得善后办好方可出奏,多宽几天日期,我就可以摆布姓周的了。”
  主意打定,便拢了做好的一半折稿,离开文案处,径至签押房。晓得中丞还在签押房里看公事,他是多年老文案,便衣见惯的,便乃掀帘进去。刘中丞叫他在公事案桌对面一张椅子上坐下,问他甚么事情。他便回道:“卑职想这严州肃清一案,实实在在是大人一人之功。胡道若不是大人调度,也不能办的如此顺手。现在大人的意思把功劳都推在胡道身上,虽是大人栽培属员的盛意,然而依卑职愚见,大人调度之功,亦不可以埋没。”刘中丞道:“你话固然不错,然而我总不能自己保自己。”戴大理听到此间,便把折底双手奉上,说:“请大人过目,卑职拟的可对?从前古人有个功狗功人的比方:出兵打仗的人就比方他是只狗,这发号令的却是个人。这件事情,胡道的功劳实实在在大人之下,胡道带去的随员更差了一层。倘若一齐保了上去,论不定就要驳下来,倒不如我们斟酌妥当再出奏的好。一来大人的功勋不致湮没;二来上头见我们一无冒滥,不但胡道保举不遭批驳,感激大人的栽培,就叫上头看着,也显得大人办事顶真。将来大案上去,就是多保两个,那班爱说话的都老爷也不能派我们的不是。”
  此时,刘中丞一心只在奏折的上头,他说的故典究竟未曾听见。后来听到他后半截的话甚是入耳,连连点头,但说:“跟胡道同去的人,不给他们两个好处,恐怕人家寒心。”戴大理道:“此番保的太多,奏了进去,倘若驳了下来,以后事情弄僵倒不好办。如今拿他们一齐归入大案,各人有本事,各人有手面,只要到部里招呼一声,是没有不核准的。虽然面子差些,究竟事有把握,倒是大人成全他们的盛意,他们反得实惠。有像大人这样的上司还要寒心,也不成个人了”。刘中丞听了甚是喜欢,连说:“你话不错。……你就照这样子把稿拟好。胡道那里,你去写个信给他,把我的这个意思说明:不是我一定要撤他们的保案,为的是要成全他们,所以暂时从缓;将来大案里一定保举他们的。”
  戴大理见计已行,非常之喜,连答应了几声“是”,退了下来。等到把底子拟好,赶忙写了一封信给胡统领,隐隐的说他上来的禀帖不该应只夸奖自己手下人好,把中丞调度之功,反行抹煞。中丞见了甚是不乐,意思想把这事搁起,不肯出奏,后经卑职从旁再三出力,方才随折保了宪台一位,其余随员暂时从缓。胡统领接到此信,甚是担惊;及至看到后一半,才晓得此事全亏得老同年戴大理一人之力,立刻具禀叩谢中丞,又写一封信给戴大理,说了些感激他的话。因为上次禀帖是周老爷拟的底子,就疑心周老爷“有心卖弄自己的好处,并不归功于上,险些把我的保案弄僵。看来此人也不是个可靠的。”从此以后,就同周老爷冷淡下来,不如先前的信任了。欲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  却说三藏师徒,次日天明,收拾前进。那镇元子与行者结为兄弟,两人情投意合,决不肯放,又安排管待,一连住了五六日。那长老自服了草还丹,真似脱胎换骨,神爽体健。他取经心重,那里肯淹留。无已,遂行。

  这回因果,劝人为善,切休作恶。一念生,神明照鉴,任他为作。拙蠢乖能君怎学,两般还是无心药。趁生前有道正该修,莫浪泊。认根源,脱本壳。访长生,须把捉。要时时明见,醍醐斟酌。贯彻三关填黑海,管教善者乘鸾鹤。那其间愍故更慈悲,登极乐。

  师徒别了上路,早见一座高山。三藏道:“徒弟,前面有山险峻,恐马不能前,大家须仔细仔细。”行者道:“师父放心,我等自然理会。”好猴王,他在那马前,横担着棒,剖开山路,上了高崖,看不尽:

  话表唐三藏一念虔诚,且休言天神保护,似这草木之灵,尚来引送,雅会一宵,脱出荆棘针刺,再无萝壮攀缠。四众西进,行彀多时,又值冬残,正是那三春之日:

  峰岩重叠,涧壑湾环。虎狼成阵走,麂鹿作群行。无数獐钻簇簇,满山狐兔聚丛丛。千尺大蟒,万丈长蛇。大蟒喷愁雾,长蛇吐怪风。道旁荆棘牵漫,岭上松楠秀丽。薜萝满目,芳草连天。影落沧溟北,云开斗柄南。万古常含元气老,千峰巍列日光寒。

  物华交泰,斗柄回寅。草芽遍地绿,柳眼满堤青。一岭桃花红锦倪,半溪烟水碧罗明。几多风雨,无限心情。日晒花心艳,燕衔苔蕊轻。山色王维画浓淡,鸟声季子舌纵横。芳菲铺绣无人赏,蝶舞蜂歌却有情。

  那长老马上心惊,孙大圣布施手段,舞着铁棒,哮吼一声,唬得那狼虫颠窜,虎豹奔逃。师徒们入此山,正行到嵯峨之处,三藏道:“悟空,我这一日,肚中饥了,你去那里化些斋吃?”行者陪笑道:“师父好不聪明。这等半山之中,前不巴村,后不着店,有钱也没买处,教往那里寻斋?”三藏心中不快,口里骂道:“你这猴子!想你在两界山,被如来压在石匣之内,口能言,足不能行,也亏我救你性命,摩顶受戒,做了我的徒弟。怎么不肯努力,常怀懒惰之心!”行者道:“弟子亦颇殷勤,何尝懒惰?”三藏道:“你既殷勤,何不化斋我吃?我肚饥怎行?况此地山岚瘴气,怎么得上雷音?”行者道:“师父休怪,少要言语。我知你尊性高傲,十分违慢了你,便要念那话儿咒。你下马稳坐,等我寻那里有人家处化斋去。”

  师徒们也自寻芳踏翠,缓随马步,正行之间,忽见一座高山,远望着与天相接。三藏扬鞭指道:“悟空,那座山也不知有多少高,可便似接着青天,透冲碧汉。”行者道:“古诗不云,只有天在上,更无山与齐。但言山之极高,无可与他比并,岂有接天之理!”八戒道:“若不接天,如何把昆仑山号为天柱?”行者道:“你不知,自古天不满西北。昆仑山在西北乾位上,故有顶天塞空之意,遂名天柱。”沙僧笑道:“大哥把这好话儿莫与他说,他听了去,又降别人。我们且走路,等上了那山,就知高下也。”

  行者将身一纵,跳上云端里,手搭凉篷,睁眼观看。可怜西方路甚是寂寞,更无庄堡人家,正是多逢树木少见人烟去处。看多时,只见正南上有一座高山,那山向阳处,有一片鲜红的点子。行者按下云头道:“师父,有吃的了。”那长老问甚东西,行者道:“这里没人家化饭,那南山有一片红的,想必是熟透了的山桃,我去摘几个来你充饥。”三藏喜道:“出家人若有桃子吃,就为上分了,快去!”行者取了钵盂,纵起祥光,你看他筋斗幌幌,冷气飕飕。须臾间,奔南山摘桃不题。

  那呆子赶着沙僧厮耍厮斗,老师父马快如飞,须臾,到那山崖之边。一步步往上行来,只见那山:

  却说常言有云:山高必有怪,岭峻却生精。果然这山上有一个妖精,孙大圣去时,惊动那怪。他在云端里,踏着阴风,看见长老坐在地下,就不胜欢喜道:“造化,造化!几年家人都讲东土的唐和尚取大乘,他本是金蝉子化身,十世修行的原体。有人吃他一块肉,长寿长生。真个今日到了。”那妖精上前就要拿他,只见长老左右手下有两员大将护持,不敢拢身。他说两员大将是谁?说是八戒、沙僧。八戒、沙僧虽没什么大本事,然八戒是天蓬元帅,沙僧是卷帘大将,他的威气尚不曾泄,故不敢拢身。妖精说:“等我且戏他戏,看怎么说。”

  林中风飒飒,涧底水潺潺。鸦雀飞不过,神仙也道难。千崖万壑,亿曲百湾。尘埃滚滚无人到,怪石森森不厌看。有处有云如水项,是方是树鸟声繁。鹿衔芝去,猿摘桃还。狐貉往来崖上跳,騃獐出入岭头顽。忽闻虎啸惊人胆,斑豹苍狼把路拦。

  好妖精,停下阴风,在那山凹里,摇身一变,变做个月貌花容的女儿,说不尽那眉清目秀,齿白唇红,左手提着一个青砂罐儿,右手提着一个绿磁瓶儿,从西向东,径奔唐僧:

  唐三藏一见心惊,孙行者神通广大,你看他一条金箍棒,哮吼一声,吓过了狼虫虎豹,剖开路,引师父直上高山。行过岭头,下西平处,忽见祥光霭霭,彩雾纷纷,有一所楼台殿阁,隐隐的钟磬悠扬。三藏道:“徒弟们,看是个什么去处。”行者抬头,用手搭凉篷,仔细观看,那壁厢好个所在!真个是:

  圣僧歇马在山岩,忽见裙钗女近前。翠袖轻摇笼玉笋,湘裙斜拽显金莲。
  汗流粉面花含露,尘拂峨眉柳带烟。仔细定睛观看处,看看行至到身边。

  珍楼宝座,上刹名方。谷虚繁地籁,境寂散天香。青松带雨遮高阁,翠竹留云护讲堂。霞光缥缈龙宫显,彩色飘祆沙界长。朱栏玉户,画栋雕梁。谈经香满座,语箓月当窗。鸟啼丹树内,鹤饮石泉旁。四围花发琪园秀,三面门开舍卫光。楼台突兀门迎嶂,钟磬虚徐声韵长。窗开风细,帘卷烟茫。有僧情散淡,无俗意和昌。红尘不到真仙境,静土招提好道场。

  三藏见了,叫:“八戒、沙僧,悟空才说这里旷野无人,你看那里不走出一个人来了?”八戒道:“师父,你与沙僧坐着,等老猪去看看来。”那呆子放下钉钯,整整直裰,摆摆摇摇,充作个斯文气象,一直的觌面相迎。真个是远看未实,近看分明,那女子生得:

  行者看罢回复道:“师父,那去处是便是座寺院,却不知禅光瑞霭之中,又有些凶气何也。观此景象,也似雷音,却又路道差池。我们到那厢,决不可擅入,恐遭毒手。”唐僧道:“既有雷音之景,莫不就是灵山?你休误了我诚心,担搁了我来意。”行者道:“不是,不是!灵山之路我也走过几遍,那是这路途!”八戒道:“纵然不是,也必有个好人居住。”沙僧道:“不必多疑,此条路未免从那门首过,是不是一见可知也。”行者道:“悟净说得有理。”

  冰肌藏玉骨,衫领露酥胸。柳眉积翠黛,杏眼闪银星。月样容仪俏,天然性格清。体似燕藏柳,声如莺啭林。半放海棠笼晓日,才开芍药弄春晴。

  那长老策马加鞭至山门前,见“雷音寺”三个大字,慌得滚下马来,倒在地下,口里骂道:“泼猢狲!害杀我也!现是雷音寺,还哄我哩!”行者陪笑道:“师父莫恼,你再看看。山门上乃四个字,你怎么只念出三个来,倒还怪我?”长老战兢兢的爬起来再看,真个是四个字,乃“小雷音寺”。三藏道:“就是小雷音寺,必定也有个佛祖在内。经上言三千诸佛,想是不在一方。似观音在南海,普贤在峨眉,文殊在五台。这不知是那一位佛祖的道场。古人云,有佛有经,无方无宝,我们可进去来。”行者道:“不可进去,此处少吉多凶,若有祸患,你莫怪我。”三藏道:“就是无佛,也必有个佛象。我弟子心愿遇佛拜佛,如何怪你。”即命八戒取袈裟,换僧帽,结束了衣冠,举步前进。

  那八戒见他生得俊俏,呆子就动了凡心,忍不住胡言乱语,叫道:“女菩萨,往那里去?手里提着是什么东西?”分明是个妖怪,他却不能认得。那女子连声答应道:“长老,我这青罐里是香米饭,绿瓶里是炒面筋,特来此处无他故,因还誓愿要斋僧。”八戒闻言,满心欢喜,急抽身,就跑了个猪颠风,报与三藏道:“师父!吉人自有天报!师父饿了,教师兄去化斋,那猴子不知那里摘桃儿耍子去了。桃子吃多了,也有些嘈人,又有些下坠。你看那不是个斋僧的来了?”唐僧不信道:“你这个夯货胡缠!我们走了这向,好人也不曾遇着一个,斋僧的从何而来!”八戒道:“师父,这不到了?”

  只听得山门里有人叫道:“唐僧,你自东土来拜见我佛,怎么还这等怠慢?”三藏闻言即便下拜,八戒也磕头,沙僧也跪倒,惟大圣牵马收拾行李在后。方入到二层门内,就见如来大殿。殿门外宝台之下,摆列着五百罗汉、三千揭谛、四金刚、八菩萨、比丘尼、优婆塞、无数的圣僧、道者,真个也香花艳丽,瑞气缤纷。慌得那长老与八戒沙僧一步一拜,拜上灵台之间,行者公然不拜。又闻得莲台座上厉声高叫道:“那孙悟空,见如来怎么不拜?”不知行者又仔细观看,见得是假,遂丢了马匹行囊,掣棒在手喝道:“你这伙孽畜,十分胆大!怎么假倚佛名,败坏如来清德!不要走!”双手轮棒,上前便打。只听得半空中叮当一声,撇下一副金铙,把行者连头带足,合在金铙之内。慌得个猪八戒、沙和尚连忙使起钯杖,就被些阿罗揭谛、圣僧道者一拥近前围绕。他两个措手不及,尽被拿了,将三藏捉住,一齐都绳缠索绑,紧缚牢栓。

  三藏一见,连忙跳起身来,合掌当胸道:“女菩萨,你府上在何处住?是甚人家?有甚愿心,来此斋僧?”分明是个妖精,那长老也不认得。那妖精见唐僧问他来历,他立地就起个虚情,花言巧语来赚哄道:“师父,此山叫做蛇回兽怕的白虎岭,正西下面是我家。我父母在堂,看经好善,广斋方上远近僧人,只因无子,求福作福,生了奴奴,欲扳门第,配嫁他人,又恐老来无倚,只得将奴招了一个女婿,养老送终。”三藏闻言道:“女菩萨,你语言差了。圣经云:父母在,不远游,游必有方。你既有父母在堂,又与你招了女婿,有愿心,教你男子还,便也罢,怎么自家在山行走?又没个侍儿随从。这个是不遵妇道了。”那女子笑吟吟,忙陪俏语道:“师父,我丈夫在山北凹里,带几个客子锄田。这是奴奴煮的午饭,送与那些人吃的。只为五黄六月,无人使唤,父母又年老,所以亲身来送。忽遇三位远来,却思父母好善,故将此饭斋僧,如不弃嫌,愿表芹献。”

  原来那莲花座上装佛祖者乃是个妖王,众阿罗等都是些小怪。遂收了佛祖体象,依然现出妖身,将三众抬入后边收藏,把行者合在金铙之中永不开放,只搁在宝台之上,限三昼夜化为脓血。化后,才将铁笼蒸他三个受用。这正是:

  三藏道:“善哉,善哉!我有徒弟摘果子去了,就来,我不敢吃。假如我和尚吃了你饭,你丈夫晓得,骂你,却不罪坐贫僧也?”那女子见唐僧不肯吃,却又满面春生道:“师父啊,我父母斋僧,还是小可。我丈夫更是个善人,一生好的是修桥补路,爱老怜贫。但听见说这饭送与师父吃了,他与我夫妻情上,比寻常更是不同。”三藏也只是不吃,旁边却恼坏了八戒。那呆子努着嘴,口里埋怨道:“天下和尚也无数,不曾象我这个老和尚罢软!现成的饭三分儿倒不吃,只等那猴子来,做四分才吃!”他不容分说,一嘴把个罐子拱倒,就要动口。

  碧眼猢儿识假真,禅机见象拜金身。黄婆盲目同参礼,木母痴心共话论。
  邪怪生强欺本性,魔头怀恶诈天人。诚为道小魔头大,错入旁门枉费身。

  只见那行者自南山顶上,摘了几个桃子,托着钵盂,一筋斗,点将回来。睁火眼金睛观看,认得那女子是个妖精,放下钵盂,掣铁棒,当头就打。唬得个长老用手扯住道:“悟空!你走将来打谁?”行者道:“师父,你面前这个女子,莫当做个好人。他是个妖精,要来骗你哩。”三藏道:“你这猴头,当时倒也有些眼力,今日如何乱道!这女菩萨有此善心,将这饭要斋我等,你怎么说他是个妖精?”行者笑道:“师父,你那里认得!老孙在水帘洞里做妖魔时,若想人肉吃,便是这等。或变金银,或变庄台,或变醉人,或变女色。有那等痴心的,爱上我,我就迷他到洞里,尽意随心,或蒸或煮受用;吃不了,还要晒干了防天阴哩!师父,我若来迟,你定入他套子,遭他毒手!”那唐僧那里肯信,只说是个好人。行者道:“师父,我知道你了,你见他那等容貌,必然动了凡心。若果有此意,叫八戒伐几棵树来,沙僧寻些草来,我做木匠,就在这里搭个窝铺,你与他圆房成事,我们大家散了,却不是件事业?何必又跋涉,取甚经去!”

  那时群妖将唐僧三众收藏在后,把马拴在后边,把他的袈裟僧帽安在行李担内,亦收藏了,一壁厢严紧不题。却说行者合在金铙里,黑洞洞的,燥得满身流汗,左拱右撞,不能得出,急得他使铁棒乱打,莫想得动分毫。他心里没了算计,将身往外一挣,却要挣破那金铙,遂捻着一个诀,就长有千百丈高,那金铙也随他身长,全无一些瑕缝光明。却又捻诀把身子往下一小,小如芥菜子儿,那铙也就随身小了,更没些些孔窍。他又把铁棒吹口仙气,叫:“变!”即变做幡竿一样,撑住金铙。他却把脑后毫毛选长的拔下两根,叫“变!”即变做梅花头五瓣钻儿,挨着棒下,钻有千百下,只钻得苍苍响亮,再不钻动一些。行者急了,却捻个诀,念一声“唵蓝静法界,乾元亨利贞”的咒语,拘得那五方揭谛,六丁六甲、一十八位护教伽蓝,都在金铙之外道:“大圣,我等俱保护着师父,不教妖魔伤害,你又拘唤我等做甚?”行者道:“我那师父,不听我劝解,就弄死他也不亏!但只你等怎么快作法将这铙钹掀开,放我出来,再作处治。这里面不通光亮,满身暴燥,却不闷杀我也?”众神真个掀铙,就如长就的一般,莫想揭得分毫。金头揭谛道:“大圣,这铙钹不知是件什么宝贝,连上带下,合成一块。小神力薄,不能掀动。”行者道:“我在里面,不知使了多少神通,也不得动。”

  那长老原是个软善的人,那里吃得他这句言语,羞得个光头彻耳通红。三藏正在此羞惭,行者又发起性来,掣铁棒,望妖精劈脸一下。那怪物有些手段,使个解尸法,见行者棍子来时,他却抖擞精神,预先走了,把一个假尸首打死在地下。唬得个长老战战兢兢,口中作念道:“这猴着然无礼!屡劝不从,无故伤人性命!”行者道:“师父莫怪,你且来看看这罐子里是甚东西。”沙僧搀着长老,近前看时,那里是甚香米饭,却是一罐子拖尾巴的长蛆;也不是面筋,却是几个青蛙、癞虾蟆,满地乱跳。长老才有三分儿信了,怎禁猪八戒气不忿,在旁漏八分儿唆嘴道:“师父,说起这个女子,他是此间农妇,因为送饭下田,路遇我等,却怎么栽他是个妖怪?哥哥的棍重,走将来试手打他一下,不期就打杀了!怕你念什么《紧箍儿咒》,故意的使个障眼法儿,变做这等样东西,演幌你眼,使不念咒哩。”

  揭谛闻言,即着六丁神保护着唐僧,六甲神看守着金铙,众伽蓝前后照察,他却纵起祥光,须臾间闯入南天门里,不待宣召,直上灵霄宝殿之下,见玉帝俯伏启奏道:“主公,臣乃五方揭谛使。今有齐天大圣保唐僧取经,路遇一山,名小雷音寺。唐僧错认灵山进拜,原来是妖魔假设,困陷他师徒,将大圣合在一副金铙之内,进退无门,看看至死,特来启奏。”即传旨:“差二十八宿星辰,快去释厄降妖。”那星宿不敢少缓,随同揭谛,出了天门,至山门之内。有二更时分,那些大小妖精,因获了唐僧,老妖俱犒赏了,各去睡觉。众星宿更不惊张,都到铙钹之外报道:“大圣,我等是玉帝差来二十八宿,到此救你。”行者听说大喜,便教:“动兵器打破,老孙就出来了!”众星宿道:“不敢打,此物乃浑金之宝,打着必响;响时惊动妖魔,却难救拔。等我们用兵器捎他,你那里但见有一些光处就走。”行者道:“正是。”你看他们使枪的使枪,使剑的使剑,使刀的使刀,使斧的使斧;扛的扛,抬的抬,掀的掀,捎的捎,弄到有三更天气,漠然不动,就是铸成了囫囵的一般。

  三藏自此一言,就是晦气到了,果然信那呆子撺唆,手中捻诀,口里念咒,行者就叫:“头疼,头疼,莫念,莫念!有话便说。”唐僧道:“有甚话说!出家人时时常要方便,念念不离善心,扫地恐伤蝼蚁命,爱惜飞蛾纱罩灯。你怎么步步行凶,打死这个无故平人,取将经来何用?你回去罢!”行者道:“师父,你教我回那里去?”唐僧道:“我不要你做徒弟。”行者道:“你不要我做徒弟,只怕你西天路去不成。”唐僧道:“我命在天,该那个妖精蒸了吃,就是煮了,也算不过。终不然,你救得我的大限?你快回去!”行者道:“师父,我回去便也罢了,只是不曾报得你的恩哩。”

  那行者在里边,东张张,西望望,爬过来,滚过去,莫想看见一些光亮。亢金龙道:“大圣啊,且休焦躁,观此宝定是个如意之物,断然也能变化。你在那里面,于那合缝之处,用手摸着,等我使角尖儿拱进来,你可变化了,顺松处脱身。”行者依言,真个在里面乱摸。这星宿把身变小了,那角尖儿就似个针尖一样,顺着钹合缝口上,伸将进去,可怜用尽千斤之力,方能穿透里面。却将本身与角使法象,叫:“长,长,长!”角就长有碗来粗细。那钹口倒也不象金铸的,好似皮肉长成的,顺着亢金龙的角,紧紧噙住,四下里更无一丝拔缝。行者摸着他的角叫道:“不济事!上下没有一毫松处!没奈何,你忍着些儿疼,带我出去。”好大圣,即将金箍棒变作一把钢钻儿,将他那角尖上钻了一个孔窍,把身子变得似个芥菜子儿,拱在那钻眼里蹲着叫:“扯出角去,扯出角去!”这星宿又不知费了多少力,方才拔出,使得力尽筋柔,倒在地下。

  唐僧道:“我与你有甚恩?”那大圣闻言,连忙跪下叩头道:“老孙因大闹天宫,致下了伤身之难,被我佛压在两界山,幸观音菩萨与我受了戒行,幸师父救脱吾身,若不与你同上西天,显得我知恩不报非君子,万古千秋作骂名。”原来这唐僧是个慈悯的圣僧,他见行者哀告,却也回心转意道:“既如此说,且饶你这一次,再休无礼。如若仍前作恶,这咒语颠倒就念二十遍!”行者道:“三十遍也由你,只是我不打人了。”却才伏侍唐僧上马,又将摘来桃子奉上。唐僧在马上也吃了几个,权且充饥。

  行者却自他角尖钻眼里钻出,现了原身,掣出铁棒,照铙钹当的一声打去,就如崩倒铜山,咋开金铙,可惜把个佛门之器,打做个千百块散碎之金!唬得那二十八宿惊张,五方揭谛发竖,大小群妖皆梦醒。老妖王睡里慌张,急起来披衣擂鼓,聚点群妖,各执器械。此时天将黎明,一拥赶到宝台之下,只见孙行者与列宿围在碎破金铙之外,大惊失色,即令:“小的们!紧关了前门,不要放出人去!”行者听说,即携星众,驾云跳在九霄空里。那妖王收了碎金,排开妖卒,列在山门外。妖王怀恨,没奈何披挂了,使一根短软狼牙棒,出营高叫:“孙行者!好男子不可远走高飞!快向前与我交战三合!”行者忍不住,即引星众,按落云头,观看那妖精怎生模样,但见他:

  却说那妖精,脱命升空。原来行者那一棒不曾打杀妖精,妖精出神去了。他在那云端里,咬牙切齿,暗恨行者道:“几年只闻得讲他手段,今日果然话不虚传。那唐僧已此不认得我,将要吃饭。若低头闻一闻儿,我就一把捞住,却不是我的人了?不期被他走来,弄破我这勾当,又几乎被他打了一棒。若饶了这个和尚,诚然是劳而无功也,我还下去戏他一戏。”

  蓬着头,勒一条扁薄金箍;光着眼,簇两道黄眉的竖。悬胆鼻,孔窃开查;四方口,牙齿尖利。穿一副叩结连环铠,勒一条生丝攒穗绦。脚踏乌喇鞋一对,手执狼牙棒一根。此形似兽不如兽,相貌非人却似人。

  好妖精,按落阴云,在那前山坡下,摇身一变,变作个老妇人,年满八旬,手拄着一根弯头竹杖,一步一声的哭着走来。八戒见了,大惊道:“师父,不好了!那妈妈儿来寻人了!”唐僧道:“寻甚人?”八戒道:“师兄打杀的,定是他女儿。这个定是他娘寻将来了。”行者道:“兄弟莫要胡说!那女子十八岁,这老妇有八十岁,怎么六十多岁还生产?断乎是个假的,等老孙去看来。”好行者,拽开步,走近前观看,那怪物——

  行者挺着铁棒喝道:“你是个什么怪物,擅敢假装佛祖,侵占山头,虚设小雷音寺!”那妖王道:“这猴儿是也不知我的姓名,故来冒犯仙山。此处唤做小西天,因我修行,得了正果,天赐与我的宝阁珍楼。我名乃是黄眉老佛,这里人不知,但称我为黄眉大王、黄眉爷爷。一向久知你往西去,有些手段,故此设象显能,诱你师父进来,要和你打个赌赛。如若斗得过我,饶你师徒,让汝等成个正果;如若不能,将汝等打死,等我去见如来取经,果正中华也。”行者笑道:“妖精不必海口,既要赌,快上来领棒!”那妖王喜孜孜,使狼牙棒抵住。这一场好杀:

  假变一婆婆,两鬓如冰雪。走路慢腾腾,行步虚怯怯。弱体瘦伶仃,脸如枯菜叶。颧骨望上翘,嘴唇往下别。老年不比少年时,满脸都是荷叶摺。

  两条棒,不一样,说将起来有形状:一条短软佛家兵,一条坚硬藏海藏。都有随心变化功,今番相遇争强壮。短软狼牙杂锦妆,坚硬金箍蛟龙象。若粗若细实可夸,要短要长甚停当。猴与魔,齐打仗,这场真个无虚诳。驯猴秉教作心猿,泼怪欺天弄假象。嗔嗔恨恨各无情,恶恶凶凶都有样。那一个当头手起不放松,这一个架丢劈面难推让。喷云照日昏,吐雾遮峰嶂。棒来棒去两相迎,忘生忘死因三藏。

  行者认得他是妖精,更不理论,举棒照头便打。那怪见棍子起时,依然抖擞,又出化了元神,脱真儿去了,把个假尸首又打死在山路之下。唐僧一见,惊下马来,睡在路旁,更无二话,只是把《紧箍儿咒》颠倒足足念了二十遍。可怜把个行者头,勒得似个亚腰儿葫芦,十分疼痛难忍,滚将来哀告道:“师父莫念了!有甚话说了罢!”唐僧道:“有甚话说!出家人耳听善言,不堕地狱。我这般劝化你,你怎么只是行凶?把平人打死一个,又打死一个,此是何说?”行者道:“他是妖精。”唐僧道:“这个猴子胡说!就有这许多妖怪!你是个无心向善之辈,有意作恶之人,你去罢!”行者道:“师父又教我去,回去便也回去了,只是一件不相应。”唐僧道:“你有什么不相应处?”八戒道:“师父,他要和你分行李哩。跟着你做了这几年和尚,不成空着手回去?你把那包袱里的什么旧褊衫,破帽子,分两件与他罢。”行者闻言,气得暴跳道:“我把你这个尖嘴的夯货!老孙一向秉教沙门,更无一毫嫉妒之意,贪恋之心,怎么要分什么行李?”唐僧道:“你既不嫉妒贪恋,如何不去?”

  看他两个斗经五十回合,不见输赢。那山门口,鸣锣擂鼓,众妖精呐喊摇旗。这壁厢有二十八宿天兵共五方揭谛众圣,各掮器械,吆喝一声,把那魔头围在中间,吓得那山门外群妖难擂鼓,战兢兢手软不敲锣。老妖魔公然不惧,一只手使狼牙棒,架着众兵,一只手去腰间解下一条旧白布搭包儿,往上一抛,滑的一声响亮,把孙大圣、二十八宿与五方揭谛,一搭包儿通装将去,挎在肩上,拽步回身,众小妖个个欢然得胜而回。老妖教小的们取了三五十条麻索,解开搭包,拿一个,捆一个,一个个都骨软筋麻,皮肤俐皱。捆了抬去后边,不分好歹,俱掷之于地。妖王又命排筵畅饮,自旦至暮方散,各归寝处不题。

  行者道:“实不瞒师父说,老孙五百年前,居花果山水帘洞大展英雄之际,收降七十二洞邪魔,手下有四万七千群怪,头戴的是紫金冠,身穿的是赭黄袍,腰系的是蓝田带,足踏的是步云履,手执的是如意金箍棒,着实也曾为人。自从涅脖罪度,削发秉正沙门,跟你做了徒弟,把这个金箍儿勒在我头上,若回去,却也难见故乡人。师父果若不要我,把那个《松箍儿咒》念一念,退下这个箍子,交付与你,套在别人头上,我就快活相应了,也是跟你一场。莫不成这些人意儿也没有了?”唐僧大惊道:“悟空,我当时只是菩萨暗受一卷《紧箍儿咒》,却没有什么松箍儿咒。”行者道:“若无《松箍儿咒》,你还带我去走走罢。”长老又没奈何道:“你且起来,我再饶你这一次,却不可再行凶了。”行者道:“再不敢了,再不敢了。”又伏侍师父上马,剖路前进。

  却说孙大圣与众神捆至夜半,忽闻有悲泣之声。侧耳听时,却原来是三藏声音,哭道:悟空啊!我——

  却说那妖精,原来行者第二棍也不曾打杀他。那怪物在半空中,夸奖不尽道:“好个猴王,着然有眼!我那般变了去,他也还认得我。这些和尚,他去得快,若过此山,西下四十里,就不伏我所管了。若是被别处妖魔捞了去,好道就笑破他人口,使碎自家心,我还下去戏他一戏。”好妖怪,按耸阴风,在山坡下摇身一变,变成一个老公公,真个是:

  自恨当时不听伊,致令今日受灾危。金铙之内伤了你,麻绳捆我有谁知。
  四人遭逢缘命苦,三千功行尽倾颓。何由解得哈屮难,坦荡西方去复归!

  白发如彭祖,苍髯赛寿星。耳中鸣玉磬,眼里幌金星。
  手拄龙头拐,身穿鹤氅轻。数珠掐在手,口诵南无经。

  行者听言,暗自怜悯道:“那师父虽是未听吾言,今遭此毒,然于患难之中,还有忆念老孙之意。趁此夜静妖眠,无人防备,且去解脱众等逃生也。”

  唐僧在马上见了,心中欢喜道:“阿弥陀佛!西方真是福地!那公公路也走不上来,逼法的还念经哩。”八戒道:“师父,你且莫要夸奖,那个是祸的根哩。”唐僧道:“怎么是祸根?”八戒道:“行者打杀他的女儿,又打杀他的婆子,这个正是他的老儿寻将来了。我们若撞在他的怀里呵,师父,你便偿命,该个死罪;把老猪为从,问个充军;沙僧喝令,问个摆站;那行者使个遁法走了,却不苦了我们三个顶缸?”行者听见道:“这个呆根,这等胡说,可不唬了师父?等老孙再去看看。”他把棍藏在身边,走上前迎着怪物,叫声:“老官儿,往那里去?怎么又走路,又念经?”那妖精错认了定盘星,把孙大圣也当做个等闲的,遂答道:“长老啊,我老汉祖居此地,一生好善斋僧,看经念佛。命里无儿,止生得一个小女,招了个女婿,今早送饭下田,想是遭逢虎口。老妻先来找寻,也不见回去,全然不知下落,老汉特来寻看。果然是伤残他命,也没奈何,将他骸骨收拾回去,安葬茔中。”

  好大圣,使了个遁身法,将身一小,脱下绳来,走近唐僧身边,叫声:“师父。”长老认得声音,叫道:“你为何到此?”行者悄悄的把前项事告诉了一遍,长老甚喜道:“徒弟,快救我一救!向后事但凭你处,再不强了!”行者才动手,先解了师父,放了八戒、沙僧,又将二十八宿、五方揭谛个个解了,又牵过马来,教快先走出去。方出门,却不知行李在何处,又来找寻。亢金龙道:“你好重物轻人!既救了你师父就彀了,又还寻甚行李?”行者道:“人固要紧,衣钵尤要紧。包袱中有通关文牒、锦蝠袈裟、紫金钵盂,俱是佛门至宝,如何不要!”八戒道:“哥哥,你去找寻,我等先去路上等你。”你看那星众,簇拥着唐僧,使个摄法,共弄神通,一阵风撮出垣围,奔大路下了山坡,却屯于平处等候。

  行者笑道:“我是个做虎的祖宗,你怎么袖子里笼了个鬼儿来哄我?你瞒了诸人,瞒不过我!我认得你是个妖精!”那妖精唬得顿口无言。行者掣出棒来,自忖思道:“若要不打他,显得他倒弄个风儿;若要打他,又怕师父念那话儿咒语。”又思量道:“不打杀他,他一时间抄空儿把师父捞了去,却不又费心劳力去救他?还打的是!就一棍子打杀他,师父念起那咒,常言道,虎毒不吃儿。凭着我巧言花语,嘴伶舌便,哄他一哄,好道也罢了。”好大圣,念动咒语叫当坊土地、本处山神道:“这妖精三番来戏弄我师父,这一番却要打杀他。你与我在半空中作证,不许走了。”众神听令,谁敢不从?都在云端里照应。那大圣棍起处,打倒妖魔,才断绝了灵光。

  约有三更时分,孙大圣轻挪慢步,走入里面,原来一层层门户甚紧。他就爬上高楼看时,窗牖皆关,欲要下去,又恐怕窗棂儿响,不敢推动。捻着诀,摇身一变,变做一个仙鼠,俗名蝙蝠。你道他怎生模样:

  那唐僧在马上,又唬得战战兢兢,口不能言。八戒在旁边又笑道:“好行者!风发了!只行了半日路,倒打死三个人!”唐僧正要念咒,行者急到马前,叫道:“师父,莫念,莫念!你且来看看他的模样。”却是一堆粉骷髅在那里。唐僧大惊道:“悟空,这个人才死了,怎么就化作一堆骷髅?”行者道:“他是个潜灵作怪的僵尸,在此迷人败本,被我打杀,他就现了本相。他那脊梁上有一行字,叫做白骨夫人。”唐僧闻说,倒也信了。怎禁那八戒旁边唆嘴道:“师父,他的手重棍凶,把人打死,只怕你念那话儿,故意变化这个模样,掩你的眼目哩!”

  头尖还似鼠,眼亮亦如之。有翅黄昏出,无光白昼居。
  藏身穿瓦穴,觅食扑蚊儿。偏喜晴明月,飞腾最识时。

  唐僧果然耳软,又信了他,随复念起。行者禁不得疼痛,跪于路旁,只叫:“莫念,莫念!有话快说了罢!”唐僧道:“猴头!还有甚说话!出家人行善,如春园之草,不见其长,日有所增;行恶之人,如磨刀之石,不见其损,日有所亏。你在这荒郊野外,一连打死三人,还是无人检举,没有对头。倘到城市之中,人烟凑集之所,你拿了那哭丧棒,一时不知好歹,乱打起人来,撞出大祸,教我怎的脱身?你回去罢!”行者道:“师父错怪了我也。这厮分明是个妖魔,他实有心害你。我倒打死他,替你除了害,你却不认得,反信了那呆子谗言冷语,屡次逐我。常言道,事不过三。我若不去,真是个下流无耻之徒。我去我去!去便去了,只是你手下无人。”唐僧发怒道:“这泼猴越发无礼!看起来,只你是人,那悟能、悟净就不是人?”

  他顺着不封瓦口椽子之下,钻将进去,越门过户,到了中间看时,只见那第三重楼窗之下,闪灼灼一道毫光,也不是灯烛之光,香火之光,又不是飞霞之光,掣电之光。他半飞半跳,近于光前看时,却是包袱放光。那妖精把唐僧的袈裟脱了,不曾折,就乱乱的揌在包袱之内。那袈裟本是佛宝,上边有如意珠、摩尼珠、红玛瑙、紫珊瑚、舍利子、夜明珠,所以透的光彩。他见了此衣钵,心中一喜,就现了本象,拿将过来,也不管担绳偏正,抬上肩,往下就走,不期脱了一头,扑的落在楼板上,唿喇的一声响亮。噫!有这般事:可可的老妖精在楼下睡觉,一声响把他惊醒,跳起来乱叫道:“有人了,有人了!”那些大小妖都起来,点灯打火,一齐吆喝,前后去看。有的来报道:“唐僧走了!”又有的来报道:“行者众人俱走了!”老妖急传号令,教:“拿!各门上谨慎!”行者听言,恐又遭他罗网,挑不成包袱,纵筋斗就跳出楼窗外走了。

  那大圣一闻得说他两个是人,止不住伤情凄惨,对唐僧道声:“苦啊!你那时节,出了长安,有刘伯钦送你上路。到两界山,救我出来,投拜你为师。我曾穿古洞,入深林,擒魔捉怪;收八戒,得沙僧,吃尽千辛万苦。今日昧着惺惺使糊涂,只教我回去,这才是鸟尽弓藏,兔死狗烹!罢,罢,罢!但只是多了那《紧箍儿咒》。”唐僧道:“我再不念了。”行者道:“这个难说。若到那毒魔苦难处不得脱身,八戒、沙僧救不得你,那时节,想起我来,忍不住又念诵起来,就是十万里路,我的头也是疼的;假如再来见你,不如不作此意。”

  那妖精前前后后,寻不着唐僧等,又见天色将明,取了棒,帅众来赶,只见那二十八宿与五方揭谛等神,云雾腾腾,屯住山坡之下。妖王喝了一声:“那里去!吾来也!”角木蛟急唤:“兄弟们!怪物来了!”亢金龙、女土蝠、房日兔、心月狐、尾火虎、箕水豹、斗木獬、牛金牛、氐土貉、虚日鼠、危月燕、室火猪、壁水貐、奎木狼、娄金狗、胃土彘、昴日鸡、毕月乌、觜火猴、参水猿、井木犴、鬼金羊、柳土獐、星日马、张月鹿、翼火蛇、轸水蚓,领着金头揭谛、银头揭谛、六甲、六丁等神、护教伽蓝,同八戒、沙僧,不领唐三藏,丢了白龙马,各执兵器,一拥而上。这妖王见了,呵呵冷笑,叫一声哨子,有四五千大小妖精,一个个威强力胜,浑战在西山坡上。好杀:

  唐僧见他言言语语,越添恼怒,滚鞍下马来,叫沙僧包袱内取出纸笔,即于涧下取水,石上磨墨,写了一纸贬书,递于行者道:“猴头!执此为照,再不要你做徒弟了!如再与你相见,我就堕了阿鼻地狱!”行者连忙接了贬书道:“师父,不消发誓,老孙去罢。”他将书摺了,留在袖中,却又软款唐僧道:“师父,我也是跟你一场,又蒙菩萨指教,今日半途而废,不曾成得功果,你请坐,受我一拜,我也去得放心。”唐僧转回身不睬,口里唧唧哝哝的道:“我是个好和尚,不受你歹人的礼!”大圣见他不睬,又使个身外法,把脑后毫毛拔了三根,吹口仙气,叫:“变!”即变了三个行者,连本身四个,四面围住师父下拜。那长老左右躲不脱,好道也受了一拜。

  魔头泼恶欺真性,真性温柔怎奈魔。百计施为难脱苦,千方妙用不能和。诸天来拥护,众圣助干戈。留情亏木母,定志感黄婆。浑战惊天并振地,强争设网与张罗。那壁厢摇旗呐喊,这壁厢擂鼓筛锣。枪刀密密寒光荡,剑戟纷纷杀气多。妖卒凶还勇,神兵怎奈何!愁云遮日月,惨雾罩山河。苦磨苦拽来相战,皆因三藏拜弥陀。

  大圣跳起来,把身一抖,收上毫毛,却又吩咐沙僧道:“贤弟,你是个好人,却只要留心防着八戒言语,途中更要仔细。倘一时有妖精拿住师父,你就说老孙是他大徒弟。西方毛怪,闻我的手段,不敢伤我师父。”唐僧道:“我是个好和尚,不题你这歹人的名字,你回去罢。”那大圣见长老三番两复,不肯转意回心,没奈何才去。你看他:

  那妖精倍加勇猛,帅众上前掩杀。正在那不分胜败之际,只闻得行者叱咤一声道:“老孙来了!”八戒迎着道:“行李如何?”行者道:“老孙的性命几乎难免,却便说什么行李!”沙僧执着宝杖道:“且休叙话,快去打妖精也!”那星宿、揭谛、丁甲等神,被群妖围在垓心浑杀,老妖使棒来打他三个。这行者、八戒、沙僧丢开棍杖、轮着钉钯抵住。真个是地暗天昏,不能取胜,只杀得太阳星,西没山根;太阴星,东生海峤。那妖见天晚,打个哨子,教群妖各各留心,他却取出宝贝。孙行者看得分明,那怪解下搭包,拿在手中。行者道声:“不好了!走啊!”他就顾不得八戒、沙僧、诸天等众,一路筋斗,跳上九霄空里。众神、八戒、沙僧不解其意,被他抛起去,又都装在里面,只是走了行者。那妖王收兵回寺,又教取出绳索,照旧绑了。将唐僧、八戒、沙僧悬梁高吊,白马拴在后边,诸神亦俱绑缚,抬在地窖子内,封了盖锁。那众妖遵依,一一收了不题。

  噙泪叩头辞长老,含悲留意嘱沙僧。一头拭迸坡前草,两脚蹬翻地上藤。
  上天下地如轮转,跨海飞山第一能。顷刻之间不见影,霎时疾返旧途程。

  却说行者跳在九霄,全了性命,见妖兵回转,不张旗号,已知众等遭擒。他却按下祥光,落在那东山顶上,咬牙恨怪物,滴泪想唐僧,仰面朝天望,悲嗟忽失声,叫道:“师父啊!你是那世里造下这哈屮难,今生里步步遇妖精,似这般苦楚难逃,怎生是好!”独自一个,嗟叹多时,复又宁神思虑,以心问心道:“这妖魔不知是个什么搭包子,那般装得许多物件?如今将天神天将许多人又都装进去了,我待求救于天,奈恐玉帝见怪。我记得有个北方真武,号曰荡魔天尊,他如今现在南赡部洲武当山上,等我去请他来搭救师父一难。”正是:

  你看他忍气别了师父,纵筋斗云,径回花果山水帘洞去了。独自个凄凄惨惨,忽闻得水声聒耳,大圣在那半空里看时,原来是东洋大海潮发的声响。一见了,又想起唐僧,止不住腮边泪坠,停云住步,良久方去。毕竟不知此去反复何如,且听下回分解。

  仙道未成猿马散,心神无主五行枯。

  毕竟不知此去端的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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